我该如何确认通话已经结束?
2026年4月,在位于日本东京西北郊练马区的一间老年人活动中心内,几位七十多岁的学员围坐在课桌旁,手中握着新设备,向老师提出疑问。
面对刚更换的智能手机,学员神田广子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应用图标,不禁叹气:
买回来打开后,满屏都是各种图标,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他们看来,“挂断电话”是一个具体可感的动作——用大拇指按下红色的实体挂机键,或者“啪嗒”一声将翻盖合拢,简单且充满仪式感。
然而,在这块“玻璃”屏幕上,没有任何物理反馈。老年人需要在复杂的图形界面中,找到那个微小的红色圆形图标,轻轻点击,然后小心翼翼地等待界面消失。

图|The Guardian。东京练马区的智能手机入门课上,西冈先生正在指导学员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他们手中的老式翻盖机彻底失去了信号。
2026年3月31日,日本最大的移动通信运营商NTT Docomo正式关闭了国内最后一张3G网络FOMA,并同时终止了运行长达27年的移动互联网服务i-mode。
随着au和软银此前相继退网,Docomo的关停标志着日本主要运营商的3G时代彻底成为历史。
在初代iPhone发布近20年后,手机市场早已被触屏智能手机主导。MM総研的统计显示,2025财年,日本功能机出货量跌破100万部大关;而Docomo的调查中,如果计入用户的第二部手机,智能手机持有比例已达到98.0%。

图|2025财年日本功能机出货量为91.2万部,自统计以来首次跌破100万部
日本,这样一个消费电子和半导体产业高度发达的国家,为何这批二十年前的老设备能一直使用到运营商彻底切断信号的那一天?
在手机变成一块玻璃之前,翻盖机曾领先全球
四年前,Docomo曾为这些“功臣”拍摄了一部名为《i-mode 毕业公演》的纪念短片。
短片中,400多部历代功能机被整齐排列在剧场的台阶上,屏幕闪烁着像素动画,伴随着蜂鸣声齐声合唱。
音乐人STUTS采集了数十部老手机的真实原生音效——单音和弦铃声、振动电机的轻颤、九宫格键盘的敲击声,以及翻盖合拢时的咬合声,编排成日本经典的毕业歌曲《仰望师恩》与贝多芬的《欢乐颂》。

图|NTT Docomo《iモード卒業公演》,400多部历代功能机参与演出
镜头扫过那些发光的小屏幕,唤起了整整一代日本人的数字记忆:高中生们围在一块两寸大小的液晶屏前观看球赛,深夜在被窝里借着按键背光一遍遍刷新邮箱,或者给手机挂上心爱的玩偶吊坠。
在那个蓝牙和即时通讯软件尚未普及的年代,最亲密的信息交换,发生在小小的红外发射窗之间。

空教室的窗边,两个人把手机头对头凑在一起,用红外线交换联系方式。那时,添加一个朋友,还需要将两部手机拿在手中,彼此对准红外发射窗,等待几秒钟握手完成。

这一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99年2月22日,Docomo启动i-mode服务的那一天。尽管当时的通信速率只有原始的9.6 Kbps,日本用户却已经拥有了专门适配小屏幕的移动互联网。
只要按下一枚专用的“i-mode”按键,就能进入菜单,浏览网页、查阅天气、查看电车换乘时刻表,并收发自带文字表情的电子邮件。诞生于这一时期的176枚早期i-mode Emoji,日后甚至成为全球表情符号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


图|日本网。2000年12月的i-mode手机
随后十年间,日本功能机沿着一条全球罕见的轨迹演化,成为功能密集的超级物种。
2006年松下推出的P901iTV是那个黄金年代的典型缩影:为了在狭长翻盖机上观看视频,松下研发了一套双向铰链,手机既能竖向翻开通话,也能将屏幕向侧面旋转90度,横置成一台微型电视机。
它内置了One-Seg移动数字电视接收芯片,机身内存甚至可以直接录制30分钟的电视节目。大家围着手机观看球赛、红白歌会的场景,在当时并不罕见。

图|AV Watch。松下P901iTV的屏幕可以向侧面旋转90度,横屏观看移动数字电视
硬件形态之外,日本社会的数字化生活也在这批设备上提前预演。2004年,Docomo正式推出搭载索尼FeliCa芯片的“手机钱包”,在便利店购买便当,只需用手机轻轻一碰即可完成。
这一年,距离Apple Pay问世还有整整十年。两年后,Mobile Suica上线,翻盖手机又能用来刷车站闸机。
在东京涩谷和原宿的街头,翻盖手机还是年轻人自我表达的核心媒介。机身表面贴满水钻与蕾丝的“デコ電”文化蔚然成风,天线或挂绳孔上挂着比机身还要厚重的巨型玩偶吊坠。

图|APPTOPI。千禧年代日本年轻群体中流行的“デコ電”水钻装饰手机
在当年的日本,人们口中的“携帯電話”形态与服务极其繁密,几乎将一个小屏幕所能承载的日常需求压榨到了极致。
日本曾经提前跑通了移动互联网的一部分雏形,而它日后长达二十年的留恋,正是围绕这套高度自洽的成熟体系建立起来的。
翻盖机赢得了日本,但输了全世界
既然日本翻盖机起步如此超前,为何没能顺理成章地走向世界?不仅如此,日本手机实际上已退出全球市场竞争。
2013年,松下、NEC相继退出消费级智能手机市场;而脱胎于富士通手机业务的FCNT,则在2023年经历破产重组后被联想承接,尽管如今仍以arrows等品牌推出新机,但本质上已非日企。
至于我们最熟悉的索尼手机如今怎样,大家也很清楚——它更像是留给少数影音发烧友的极客玩具,在主流市场上几乎成为边缘角色。

图|索尼Xperia 1 VII
一个曾领先全球移动通讯的国家,怎么会在智能机时代输得如此彻底?
答案就藏在当年日本移动互联网最引以为傲的商业闭环深处——还得从i-mode说起。
i-mode当年最关键的突破,在于其账单分成机制。用户在手机上购买新闻资讯、电子铃声或连载漫画,费用会直接合并到每个月的电话账单中。
对于官方合作内容商,Docomo只收取约9%的代收费手续费,其余91%的订阅收入归内容服务商。这套在当时极为慷慨的分成体系,吸引了大量网站与内容服务商涌入,构建起一个高效运转的本土数字生态。

这套由运营商居中调配的商业模式,将用户、内容和服务牢牢圈在了运营商自己的体系内。
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日本移动通信长期由运营商主导:Docomo、au和软银拥有强大的市场影响力,运营商向硬件厂商下达细致的规格书,主导终端采购。
在丰厚且封闭的本土市场滋养下,厂商们将大量精力投入到本土特异需求中:
如何让翻盖机转轴阻尼便于单手开合、如何在点阵外屏显示列车延误信息、如何让手机屏幕可以横过来看电视……
如今手机随处可见的“防水”功能,最早也是日本手机厂商力推的,这是为了让用户在泡澡时也能使用手机。于是,在功能机时代,日本手机的防水性能总是遥遥领先。
这种在孤立水域中独自演化、与外界主流生态完全脱节的现象,被日本学界形象地称为“加拉帕戈斯化”。
这个名字来自厄瓜多尔以西的加拉帕戈斯群岛:那里远离大陆,生物在相对隔离的环境中演化出独特形态。本土定制做得越深,离开本土环境时就越难生存。

图|4Gamer。日本厂商针对本土需求,探索过形态各异的手机设计
斯坦福大学学者Kenji E. Kushida在剖析日本通信产业的研究中指出,运营商对产业链的严密控制与本土需求的过度迎合,反倒构成了阻碍企业走向全球的制度包袱。
2007年,iPhone问世,随后Android阵营全面崛起,竞争规则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改写:它们依靠通用的现代操作系统与面向全球的应用生态,直接在运营商的围墙上炸开了一个口子。
商业世界里常说“领先半步是先驱,领先一步是先烈”。 日本在功能机时代跑得太快、闭环搭得太完整,反倒让整个产业链失去了向通用平台迁徙的动力。
就这样过去了三十年,日本翻盖机已落后于全世界。

日本翻盖机要退网了,但翻盖设计永存
技术的升级可以按月推进,但改变习惯往往需要多年。
Docomo的调查显示,日本受访者当前使用的智能手机,平均已持有2年9个月; 功能机则达到了惊人的5年4个月。 能一用就是五年多,并不单纯因为念旧——
实体按键有清晰的触觉反馈,单凭手感就能盲打;不少机型待机时间长;平时也相对安静,少了密集的应用通知,也不必频繁应付复杂的系统弹窗与记不住的密码。
但现实生活的秩序,并没有给停留在原地留下太多余地。在日本,更多政务办理和日常服务开始围绕智能手机展开,换手机早已不只是个人的消费偏好。
即便老人们学得满面愁容,调查依然显示,在已拥有智能手机的受访老人中,有超过80%的人“不想再换回功能机”。不熟练与不想放弃,在他们身上同时成立。

另一边,年轻人开始把老手机当成有趣的东西——
在东京涩谷的RETOPO平成复古主题咖啡馆里,年轻人们一边品尝着昭和布丁,一边兴奋地把玩着店里陈列的旧翻盖手机与千禧年初期的CCD数码卡片机。
在计算摄影与修图滤镜大行其道的时代,那种带有“大果粒”的小屏幕、没有社交压力的纯粹离线状态,以及单手合上翻盖时的清脆啪嗒声,反倒成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时髦体验。
这种把过时设备当成潮流配件的风潮,颇有点像小红书这几年炒热CCD相机,把iPhone XS当成“冷白皮氛围感神器”的感觉。

图|Time Out Tokyo
翻盖手机的物理形态本身,也并未因3G的落幕而彻底消失。京瓷制造的DIGNO KY-42C翻盖手机至今依然陈列在Docomo的官方销售页面上,状态栏里赫然写着“发售中”。

它搭载了精简的Android系统,支持4G VoLTE高清语音通话,配备了现代的USB-C充电接口和IPX8级防水能力,却依然忠实地保留着九宫格物理按键与经典的折叠身段。
另一边,小折叠,以及iPhone Duo、华为Pura X这样的“阔”折叠,仍在尝试让手机合起来更小、展开后更好用。翻盖形态对空间与便携的探索,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来。